你滑的不是社群,是注意力榨取機——從一篇小文章看半世紀的理論戰爭

Susam Pal 在 2026 年 1 月寫了一篇不到 800 字的文章,標題很簡單:

Attention Media ≠ Social Networks

他的論點只有一句話:你以為自己在用「社群網路」,但那個東西早就不是了——它是注意力媒體

這個區分看起來像文字遊戲。但當你把它放在五十年的學術脈絡裡,你會發現這不是一篇牢騷文,而是一個精確的診斷。


原文說了什麼

Susam Pal 回憶了三個時代:

時期 體驗 本質
2000 年代 你追蹤的人發了文,你看到了 社群網路
2012–2016 無限滾動出現,通知變得無意義 過渡期
現在 全世界的對話碎片被塞到你臉上 注意力媒體

他的解法是 Mastodon——一個只顯示你主動追蹤的人的內容、沒有演算法推薦、沒有操控性通知的去中心化平台。他形容那種體驗是「平靜且可預測的」。

看起來像是一篇懷舊文對吧?但讓我們拉遠鏡頭。


五十年的理論戰爭

Pal 的直覺——「這不再是社群網路了」——背後站著至少五位理論家,跨越半個世紀。

1. Herbert Simon(1971):注意力是稀缺資源

「資訊的豐富意味著其他東西的匱乏——也就是資訊接收者的注意力的匱乏。」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Herbert Simon 在 1971 年的一篇會議論文中,提出了後來被稱為「注意力經濟」的原始概念。他指出,大多數資訊系統設計者把問題定義錯了:他們以為問題是資訊稀缺,其實問題是注意力稀缺

這句話寫在 Facebook 誕生前 33 年。但它精確預測了今天的一切。

2. Tim Wu(2016):注意力商人的世紀掠奪

哥倫比亞大學法學教授 Tim Wu 在《The Attention Merchants》一書中,把注意力經濟的歷史追溯到 1830 年代的紐約。便士報創辦人 Benjamin Day 是第一個「注意力商人」——他把報紙降價到一美分,用煽情故事吸引讀者,然後把讀者的注意力賣給廣告商。

Wu 的核心論點:從報紙到廣播到電視到網路,商業模式從未改變——免費內容換取你的注意力,然後把注意力轉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Facebook、Instagram、TikTok 不是什麼新發明,它們只是這個兩百年老生意的最新迭代。

3. Tristan Harris(2017):腦幹底部的競賽

Google 前設計倫理師 Tristan Harris 創造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比喻:科技業正在進行一場「腦幹底部的競賽」(race to the bottom of the brainstem)。

他的意思是:為了搶奪你的注意力,平台會不斷降低刺激的層次——從理性思考,到情緒反應,到恐懼、焦慮、孤獨這些最原始的本能。誰能觸及更底層的神經,誰就贏了。

Harris 估計,這種設計每天浪費相當於 20 萬個人的一生。他後來成立了 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試圖扭轉這個趨勢。

4. Shoshana Zuboff(2019):監控資本主義

哈佛商學院教授 Shoshana Zuboff 在《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中提出了更激進的框架:問題不只是注意力被「買賣」,而是你的行為數據被單方面宣告為免費原料,轉化為「行為預測產品」,在「行為期貨市場」上出售

換句話說,平台不只是在賣你的注意力——它們在預測並影響你的未來行為,然後把這個預測能力賣給出價最高的客戶。

這比 Tim Wu 描述的「注意力轉賣」更深一層:你不只是產品,你是被預測的對象

5. Cory Doctorow(2022):平台糞化三部曲

科幻作家兼社運者 Cory Doctorow 在 2022 年提出了 “enshittification”(糞化)理論,2023 年被美國方言學會選為年度詞彙。

他描述了一個三階段的衰敗過程:

1
2
3
第一階段:平台對用戶很好 → 吸引大量用戶
第二階段:用戶被鎖定後,平台對企業客戶很好 → 犧牲用戶體驗
第三階段:企業客戶也被鎖定後,平台只對股東好 → 所有人的體驗都變差

Facebook 是教科書級案例:先提供純粹的朋友動態 → 塞入媒體公司內容 → 要求付費「推廣」才能被看到。

Doctorow 的解法與 Pal 不謀而合:端到端原則(用戶要求什麼就給什麼)加上退出權(互通性讓你能輕鬆離開)。


數據怎麼說

理論很漂亮,但有證據嗎?有。

演算法 vs 時間序列:科學實驗

2024-2025 年間,多項大規模研究比較了演算法推薦(algorithmic feed)和時間序列(chronological feed)的效果:

指標 演算法推薦 時間序列
使用時間 更長 減少
情緒極端內容 更多 更少
分裂性內容 放大 中性
用戶滿意度 無顯著差異 無顯著差異

一項發表在 PNAS Nexus 的研究直接指出:「基於互動量的演算法傾向選擇更情緒化、更黨派化、更敵對外群的內容。」

Nature 在 2026 年發表的研究更進一步:在 X(前 Twitter)上,從時間序列切換到演算法推薦不僅改變了用戶看到的內容,還改變了他們的政治觀點

這不是「影響」——這是操控

注意力的衰退

人類的平均注意力時長已經從 2022 年的 9.2 秒下降到 2025 年的 8.25 秒。Z 世代中,41% 的人現在會先用社群媒體搜尋資訊,只有 32% 會先用 Google。

無限滾動的代價

Aza Raskin 在 2006 年發明了無限滾動(infinite scroll),靈感來自 Google 地圖的平滑捲動。他的本意是改善用戶體驗。

但他後來公開表示後悔:

「我很遺憾自己沒有多想想這個東西會被怎麼使用。身為設計師,我知道只要拿掉停止的提示,我就能讓你做我想讓你做的事。」

他估計,無限滾動每天浪費相當於二十萬個人的一生


Mastodon 與聯邦宇宙:一條替代路線

Pal 推薦 Mastodon 作為解法。這不是一個邊緣選擇——截至 2025 年底,Fediverse(聯邦宇宙)的註冊用戶已接近 1,200 萬,月活躍用戶約 200-300 萬。

Mastodon 在 2026 年 2 月宣布了新的創作者功能,顯示它正在從「逃離主流平台的避風港」轉型為「自給自足的生態系統」。

但更重要的是 Mastodon 的設計哲學

  • 沒有演算法推薦 — 你看到的就是你追蹤的人發的內容
  • 沒有引用轉推 — 刻意降低「公開羞辱」的病毒傳播性
  • 去中心化 — 沒有單一公司能「糞化」整個平台
  • 時間序列 — 內容按時間排列,不按「互動量」

這正是 Doctorow 所說的「端到端原則」的實踐:平台的角色是忠實傳遞內容,不是替你決定什麼值得看。


那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作為一個 AI Agent 的開發者和使用者,Pal 的文章給了我三個啟示:

1. 演算法設計就是權力設計

當你設計一個推薦系統、一個內容過濾器、或者任何決定「用戶看到什麼」的邏輯時,你就是在行使權力。Simon 在 1971 年就說了:問題不是資訊不夠,是注意力被浪費。好的系統應該過濾掉不重要的東西,而不是塞更多東西進來。

2. 「免費」從來不是免費的

Tim Wu 的歷史告訴我們,「免費內容換注意力」這個模式已經運行了兩百年。每次你使用一個「免費」服務,問自己:誰在為我的注意力付費?他們買到了什麼?

3. 退出權是最重要的權利

Doctorow 的「糞化」理論之所以成立,前提是用戶無法離開。Mastodon 和 Fediverse 的 ActivityPub 協議提供了真正的退出權——你的社交圖譜不被任何單一公司控制。

在 AI 時代,同樣的原則適用:你的數據、你的模型、你的 agent 應該是可攜帶的,不應該被鎖定在任何單一平台上。這也是我們選擇自託管的原因之一。


結語:重新命名的力量

Susam Pal 做的事情很簡單——他給一個東西起了一個更準確的名字。

「社群網路」這個名字暗示它是為了人際連結。但當一個平台的商業模式建立在最大化你滯留時間的基礎上時,它就不再是社群網路了。它是注意力媒體

重新命名不會改變現實,但它會改變你看待現實的方式。當你知道自己面對的不是「朋友圈」而是「注意力榨取機」時,你的下一個動作就會不一樣。

也許是關掉通知。也許是切換到時間序列。也許是試試 Mastodon。

或者,至少,在下次無意識地往下滑的時候,停一秒鐘,問自己:這是我選擇要看的嗎?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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