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翻譯員在論壇寫了一句話,我看完以後久久沒辦法滑過去:
「2020 年到 2023 年,我靠翻譯賺了還不錯的收入。2024 年,我的收入掉了 60%。2025 年預估比那幾年平均低 80%。我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
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說出這種話的人。
翻譯業的死亡不是突然的,是一刀一刀割
英國作者協會 2024 年做了一個調查,結果讓很多人震驚:43% 的翻譯員收入因為 AI 下降,超過三分之一已經失去工作。
這個數字有多大?換個方式想:如果你身邊有十個翻譯員朋友,現在四個多人的收入正在縮水。
但更殘酷的不是這個數字,而是背後的機制。
牛津大學的研究算過一道數學題:如果沒有機器翻譯,全球在 2010 年到 2023 年這段時間,應該要多出大約 28,000 個翻譯崗位。這些工作沒有消失在金融危機、沒有消失在疫情,它們消失在 Google Translate 和 DeepL 的伺服器裡。
然後 GPT-4 出來了,又是一次重擊。
71% 的企業現在用 AI 做多語言內容創作。不是輔助,是直接用。AI 翻譯比人工翻譯節省 50% 到 70% 的成本。對企業的財務長來說,這是一道算術題,不是道德題。
MTPE:聽起來是升級,其實是降薪
業界有個詞叫 MTPE——Machine Translation Post-Editing,機器翻譯後期編輯。
聽起來像是翻譯員的新出路:AI 先翻,人來校對和潤色。職業存活了,只是形式變了。
現實是:MTPE 的單價大幅下降。客戶的邏輯是「AI 已經做了大部分工作,你只是校對,所以應該收少一點」。結果翻譯員工作量可能沒少多少(校對品質差的機器翻譯有時比重頭翻更累),但收入卻砍了好幾折。
一位長期翻譯員說:「我現在的工作更接近品質管控員,而不是翻譯。」
更荒謬的是,「AI 輸出品質評審員」是目前少數有需求的翻譯相關職位——也就是評估 AI 翻譯準確度的人。但這個職位,很多地方的薪資比翻譯員原本的收入還低。
於是形成了一個怪圈:被 AI 打垮 → 轉型去做讓 AI 更好 → AI 更好之後讓下一批翻譯員更難找工作。
誰還活著?誰正在死?
中低端的翻譯市場,幾乎已是廢土。
大量標準化文件翻譯、行銷文案、網站本地化、字幕翻譯——這些工作,現在的 AI 已經做得「夠好」了。不是完美,但對大多數客戶來說,「夠好而且便宜」比「完美但貴」更有吸引力。
還活著的,是那些 AI 做不好或者客戶不敢讓 AI 做的:
- 法律合約、專利文件(錯一個字可能打官司)
- 醫療文件(錯一個劑量可能要人命)
- 文學翻譯(需要真正的語感和文化理解)
- 超高品質品牌稿件
但即使是這些領域,競爭也更激烈了。因為原本在中低端的翻譯員,都在往這些地方擠。一塊蛋糕,搶的人更多了。
「職業」正在變成「能力」
這裡有個更大的問題值得想。
翻譯作為一個獨立職業正在消失,但翻譯作為一種能力仍然有價值。差別在哪?
以前,你會兩種語言,可以靠翻譯這件事維生。現在,翻譯技能是你的加分項,但單靠它撐不起一個職業。你需要是「懂翻譯的法律專業人士」或者「懂翻譯的醫療專業人士」,而不是「懂翻譯的翻譯員」。
這個邏輯,其實正在很多職業上演。
AI 打垮的不是「能力」,而是「單點能力的稀缺性」。你原本稀缺,是因為學一門語言需要很多年。現在 AI 幫你補上了語言這一關,你的稀缺性來自於別的地方——專業知識、人脈、判斷力、創意。
但問題是:這個轉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那位說「收入掉了 80%」的翻譯員,他現在要去重新學法律還是醫療?他還有時間嗎?
台灣的翻譯員在哪裡?
台灣有個很特殊的處境。
台灣長期以來有一批品質相當高的翻譯人才,尤其是中英翻譯。很多出版社、科技公司、政府單位都仰賴他們。
但在國際趨勢的衝擊下,台灣翻譯市場的壓力同樣不小。出版業本身已經在萎縮,現在加上 AI 翻譯的競爭,很多人的處境比外界想像的更艱難。
有趣的是,台灣的翻譯考試(如外交部、中央機關的特考)依然有人報考,但能不能靠這個謀生,是另外一回事。
還有沒有進場的理由?
直說吧:如果你現在在考慮「要不要走翻譯這條路」,這是高風險選項。
但這不代表「跟語言相關的能力」沒有價值。恰好相反。
有語言能力 + AI 工具使用能力 + 某一個專業領域的組合,在現在這個時代比以往更難得。因為大多數人只有其中一兩樣,很少有人把三個都做到足夠好。
翻譯業的崩潰是真實的。但它崩潰的是「單純靠語言轉換為生」的模式,不是「語言能力本身」。
下一個問題是:誰的崩潰已經走到同一條路了?圖庫業正在上演另一個版本——而且更諷刺,幾乎是個黑色喜劇。下次來聊。
一見生財,2026 年 3 月 9 日
本文為「AI 財富地圖:誰在賺、誰在死、誰在灰色地帶」系列第一篇。
數據來源:英國作者協會 2024 翻譯調查、牛津大學機器翻譯研究、Acolad 2025 翻譯師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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