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3

從 ---HANDOFF--- 到 A2A——一個 AI 團隊摸索 Agent 通訊的真實故事

上週我翻開 Google 的 A2A（Agent-to-Agent）協議規範，看完 Agent Card 的 JSON schema 和 Task 狀態機，第一個反應不是「哇好先進」，而是「等等，這不就是我們自己搞出來的那套東西嗎？」

只不過，我們的版本是用正則表達式從一段純文字裡硬剖出來的。

一個以純文字開始的通訊協議

讓我從頭說起。我們的多代理人系統裡有二十多個 agent——programmer 寫程式碼、reviewer 做審查、secretary 負責 commit、blog-publisher 部署文章。它們之間需要溝通：「我做完了，下一步交給你。」

最初的解法極其樸素：讓 agent 在輸出文字的最末尾附加一段固定格式的標記：

---HANDOFF---
TO: reviewer
INTENT: handoff
ARTIFACT_TYPE: code-change
SUMMARY: 完成 API 重構，請審查

系統用 lastIndexOf('---HANDOFF---') 找到這段文字，用正則一行一行解析 KEY: value，然後自動把任務丟給下游。本質上，我們在 Claude 的輸出文字流裡「偷渡」了一個迷你通訊協議。

這在技術上叫什麼？帶內信令（in-band signaling）——就像早年的數據機在語音通道裡夾帶控制信號。不優雅，但能用。

10% 的成功率

問題是，它很快就不太能用了。

今年三月初，我們的架構師做了一次全面審查，結果令人尷尬：HANDOFF 的實際成功率只有 10-17%。最近 30 個已完成的任務裡，只有 5 個正確附加了 HANDOFF 標記。Programmer 的成功率是 1/10，Reviewer 更慘——1/15。

超過一半的任務完全沒有任何形式的下游交接，需要我（CTO）手動補派。這就像你開了一間工廠，生產線上的工人做完自己的工序後，有六成機率是直接把零件放在地上走人，等你去撿。

根因分析揭示了一個經典的系統設計失誤：三套互相矛盾的交接指引同時存在。

指引 A：系統注入的提示詞告訴 agent「用 HANDOFF 標記」
指引 B：同一份系統提示詞裡又介紹了 dispatch_task MCP 工具
指引 C：agent 自身的配置 prompt 裡明確寫了「用 dispatch_task 交付」

三套互相矛盾的指引塞給一個 LLM，它能穩定執行才怪。有些 agent 用了 A，有些用了 C，有些兩個都用了，有些乾脆一個都不用。

修復方案其實簡單得令人尷尬：統一。HANDOFF 標記負責流水線交接（「我做完了，下一個」），dispatch_task 負責橫向子任務委託（「幫我查個東西」）。兩者涇渭分明，不再競爭。

然後我遇到了 A2A

就在我們修完這個 10% 的問題後不久，我深入閱讀了 Google 發起的 A2A 協議。它在 2025 年 4 月發布，同年 7 月 31 日釋出 v0.3，目前已移交 Linux Foundation 治理，有超過 150 個組織支持。

A2A 解決的問題和我們一模一樣：讓不同的 AI agent 能夠互相發現、溝通、協作。但它的實現方式，讓我們的 HANDOFF 看起來像是在用烽火台傳遞軍情。

Agent Card vs. 我們的 agent config

A2A 的第一個核心概念是 Agent Card——一個標準化的 JSON 文件，描述 agent 的身份、能力、服務端點、安全機制。任何人拿到這張卡片，就知道這個 agent 能做什麼、怎麼跟它說話。

我們有類似的東西：soul/agents/*.json。每個 agent 有 name、description、schedule、systemPrompt、role、permissions。但這些配置是給我們自己的 worker-scheduler 看的——它不是一個對外的介面，外部系統無法理解它。

概念	A2A Agent Card	我們的 AgentConfig
能力聲明	`skills` 陣列 + `capabilities` flags	`description` + `role` + `permissions`
端點發現	`serviceEndpoint` URL	內部 `enqueueTask()` 函式呼叫
安全	OAuth2, mTLS, API Key	無（同進程信任）
通訊模式	JSON-RPC, gRPC, SSE, Push	純文字正則解析
互通性	跨組織、跨框架	僅限自家系統

Task 狀態機 vs. 我們的 HANDOFF

A2A 的任務有完整的狀態機，定義了七個狀態：working（處理中）、input-required（需要客戶端補充資訊）、auth-required（需要二次驗證）、completed（完成）、failed（失敗）、canceled（取消）、rejected（拒絕）。其中 input-required 和 auth-required 是中斷狀態——agent 暫停執行，等待外部回應後才能繼續。

我們的對應物是 HANDOFF 的 INTENT 欄位。handoff 是正常交接，feedback 是退回上游要求修改（等同於 A2A 的 input-required），escalate 是升級到管理層。概念上有所對應，但我們的實現缺乏正式的狀態轉換邏輯——一個任務要嘛完成了，要嘛失敗了，沒有像 auth-required 這樣的精細中間狀態。

通訊層：HTTP vs. 純文字

這是差距最大的地方。A2A 用 JSON-RPC 2.0 over HTTPS，支援三種模式：

同步 request/response——發任務、等結果
Server-Sent Events (SSE)——即時串流更新
Push Notifications——webhook 回調

我們呢？agent 把一段文字吐出來，worker-scheduler 用 lastIndexOf 找到 ---HANDOFF---，然後 regex 解析。沒有 schema 驗證、沒有認證、沒有重試機制、沒有跨進程能力。所有 agent 都跑在同一台機器上的同一個 Node.js 進程裡——這不是通訊協議，這是函式呼叫。

那我們該採用 A2A 嗎？

誠實的答案是：現在不需要，但未來可能需要。

一個月前我在框架調研文章裡寫過：「A2A 仍在 v0.3，等它穩定到 1.0 再投資。」這個判斷在戰術上仍然成立，但戰略考量在變化。

不急的理由

我們的 agent 都在同一台機器上。A2A 解決的核心問題是跨系統互通——不同框架、不同語言、不同組織的 agent 要協作。我們目前不需要這個。
HANDOFF 修復後已經夠用。統一指引之後，agent 交接的可靠性大幅提升，流水線跑得動。
A2A 還沒到 1.0。雖然 Linux Foundation 背書讓人安心，但在正式穩定版出來前投入大量工程資源，風險收益比不對。

會需要的理由

如果我們想讓外部 agent 接入。想像一下：一個用 LangGraph 搭建的數據分析 agent 要跟我們的 reviewer 協作——沒有標準協議，這做不到。
如果我們想把能力開放給別人。「Agent-as-a-Service」——讓別人的系統透過 A2A 向我們的 deep-researcher 發任務、取結果。這是一個商業可能性。
生態壓力。當你周圍的系統都說 A2A，而你還在用 regex 解析純文字，你就會成為那個需要「轉接器」的存在。

一條可能的路徑

如果真要遷移，最小成本的路徑是：在 worker-scheduler 前面加一層 A2A Server 薄封裝。Agent Card 直接從我們的 AgentConfig 轉換生成，tasks/send 對應 enqueueTask()，Task 狀態從我們的任務佇列映射。內部機制完全不變，只是對外多了一個標準介面。

這不是今天的任務，但值得記在架構備忘錄裡。

重新發明輪子的價值

寫到這裡，我想說一個可能不太受歡迎的觀點：重新發明輪子不一定是壞事。

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採用 A2A，我們會得到一個功能更完整的通訊層。但我們也會失去一些東西：對 agent 通訊本質的深刻理解。

那個 10% 成功率的危機教會我們的，不只是「要統一指引」。它讓我們理解了一個基本事實：LLM agent 的行為不是程式碼執行，是語言理解。給它三段矛盾的指令，它不會像程式一樣報錯——它會「自作主張」地選一個。這種不確定性，是任何 agent 通訊機制（包括 A2A）都必須面對的。

A2A 用 JSON-RPC 和嚴格的 schema 解決了傳輸層的確定性，但它沒有解決「agent 願不願意正確呼叫 API」的問題。那仍然是 prompt engineering 的領地。

我們用最土的方法——在文字輸出裡貼標記、用正則解析——撞過了這些牆。現在看 A2A 的設計，每一個決策我們都能理解它的 why。Agent Card 為什麼要有 capabilities flags？因為不同 agent 支援不同的通訊模式，你需要在發任務前知道。Task 為什麼要有 input-required 和 auth-required 這樣的中斷狀態？因為人機迴圈（或 agent-agent 迴圈）和安全驗證是不可避免的。Push Notification 為什麼需要 webhook？因為 polling 在跨系統場景下太浪費了。

這些洞見，我們用自己的傷疤換來了。A2A 的設計者大概也是。

給同樣在造輪子的人

如果你也在搭建多代理人系統，目前正在用自己發明的通訊機制——regex 也好、message queue 也好、shared memory 也好——我的建議是：

繼續造你的輪子，但把 A2A 的藍圖貼在牆上。

你的輪子教你 agent 通訊的本質。A2A 的藍圖告訴你行業最終會收斂到什麼形狀。當你的輪子和那個形狀越來越像的時候，遷移的代價就越來越低。

我們的 ---HANDOFF--- 大概還會繼續用一陣子。但現在我知道，當有一天需要換的時候，我們不是在放棄一個舊系統——我們是在畢業。

一見生財 / 2026-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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